某些时候,我会觉得,这个社会真正稀缺的东西已经发生了变化。
过去,稀缺的是信息、知识、教育机会,以及接触更大世界的渠道。一个人能够读到多少书、认识什么样的人、看到怎样的世界,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家庭与环境。
今天则不同。
知识前所未有地廉价。课程、书籍、论文、讲座、经验与技能,都可以通过互联网获得。从表面上看,这是一个极其平等的时代:任何人只要拥有一部手机,就能够接触几乎整个世界。
但当信息不再稀缺以后,另一种资源开始变得昂贵:注意力。
一个人能否在无数刺激之中支配自己的注意力,能否持续阅读一篇长文,能否花几个月乃至几年学习一种没有即时反馈的技能,能否忍受枯燥、延迟满足,在所有人都试图争夺他的时间时仍然知道自己真正想做什么——这些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重要。
甚至可以说,注意力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阶层资源。
互联网首先改变的,是人的欲望半径。
过去,一个普通人的比较对象大多来自身边。今天,一个人每天都可以看见豪宅、名车、名校、财富、美貌、旅行以及各种被精心展示出来的“理想人生”。
技术降低了看见的门槛,却没有同时降低获得的门槛。
于是,人能够想象的生活越来越辽阔,而真正能够抵达的生活仍然受到家庭、能力、教育、机会与运气的限制。
欲望因此被不断扩张。
欲望本身并不可怕。它可以成为行动的动力。真正值得警惕的是,一个社会不断帮助人扩大欲望,却没有同时帮助人建立与之匹配的判断力、自控力与现实感。
结果便是:
我们拥有比过去更多的选择,却未必拥有更强的选择能力;
拥有更多的信息,却未必拥有更好的判断能力;
拥有更便利的学习条件,却未必拥有更持久的学习能力。
这也是我真正担忧阶层分化的地方。
未来的阶层差距,可能越来越不只是收入差距,而是一种由财富、家庭教育、社会关系、语言能力、信息判断、注意力管理和长期规划能力共同构成的复合差距。
优势家庭给予下一代的,早已不仅是一套房子或者一笔钱。
他们可以告诉孩子什么值得学习,什么只是暂时的刺激;如何选择专业,如何规划教育,如何表达自己,如何理解规则,如何处理失败,也如何克制自己的欲望。
一个孩子继承的因此不仅是财富,也是一整套理解世界和处理世界的方法。
而真正值得警惕的,是这种文化资本正在与注意力管理能力结合。
同样是每天放学后的几个小时,一个孩子可能用来阅读、运动、学习语言、发展兴趣;另一个孩子则可能不断在短视频、手游、直播、热点和网络争论之间切换。
一天的差距微不足道,一年以后也未必惊人,可十年以后,这些微小的时间差异可能已经转化为不同的语言能力、知识结构、思维方式、职业能力与社会关系。
阶层差距由此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完成再生产,它甚至不需要出现一道明确的界限,没有人告诉一个孩子:“你不能向上流动”,从制度上看,每个人都可以读书、考试、上网、学习。
问题在于,当学习越来越需要长期专注、延迟满足、自我规划和信息筛选,而这些能力本身又受到家庭环境的影响时,“拥有机会”和“能够利用机会”之间就可能出现越来越大的距离。
所以,我并不认为未来会简单地变成读书无用。恰恰相反,学习可能越来越重要。真正的问题是:学习能力本身,也可能逐渐成为一种阶层化的资源。过去的教育不平等,更多表现为“谁有书读”。
未来的不平等则可能表现为:
所有人都有书读,却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力安静地读完一本书;
所有人都拥有互联网,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借助互联网建立自己的知识体系;
所有人都能搜索答案,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应该提出什么问题。
真正拉开人与人差距的,开始从信息的获取权力转向信息的处理能力。
而这恰恰与注意力有关。
短视频、手游、网络热点和流行梗本身当然不是罪恶。娱乐是人的正常需要。
真正的问题是,当娱乐产品越来越擅长利用即时奖励,而个体又缺乏足够的自控能力时,娱乐便可能从休息方式转变为对注意力的持续占领。
平台并不需要希望一个人变得愚蠢,它只需要希望他再停留三十秒。短视频平台希望人继续向下滑,游戏希望玩家继续上线,电商希望用户继续浏览,媒体希望用户继续愤怒,社交平台希望用户继续互动。每一个系统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目标。
然而,当无数系统同时优化如何让人无法离开时,社会最终完全可能得到大量无法长时间专注于任何一件事情的人。这里不需要一个庞大的阴谋。局部理性本身,就可能制造整体非理性。
这甚至比有人故意让大众变笨更加棘手。
因为如果问题来自某个明确的敌人,人至少知道应该反抗谁;如果问题来自整个社会的激励结构,那么每个人都可能同时是受害者与参与者。
我们一边痛恨算法占据生活,一边不断向下滑;
一边担心年轻人失去耐心,一边要求所有内容在几十秒内提供刺激;
一边抱怨思考越来越浅薄,一边又主动选择最简单、最情绪化的解释。
语言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。
网络语言并不天然低级。梗、缩写和流行表达往往具有相当强的创造力。
真正的问题在于,如果一个人的语言世界长期只剩下一套高度重复、模板化的表达,他描述复杂现实的工具也可能随之变少。
而复杂的思想,需要复杂的概念。
如果面对失败,只剩下”躺平“;
面对群体,只剩下一组标签;
面对社会矛盾,只剩下一套现成叙事;
甚至面对自己的焦虑,也只能借助几个流行词汇来描述——
那么一个人失去的可能不仅是表达能力。
他也可能逐渐失去对自身处境进行精细分析的能力。
真正危险的并不是有人禁止思考。
而是一个人逐渐没有足够的注意力、知识与语言工具去完成思考。
从这里再去理解躺平、玄学、犬儒以及及时行乐的流行,也许会更加容易。
当一个人相信努力与回报之间存在相对稳定的联系时,他愿意承担长期痛苦。
学习,因为相信知识能够改善生活;
工作,因为相信积累能够换来未来;
克制消费,因为相信延迟满足最终能够得到回报。
但当这种预期不断动摇,人就会重新计算自己的投入。
如果长期努力的结果越来越不确定,而即时娱乐却能够稳定地提供快乐,那么选择即时满足,在个体层面甚至具有某种理性。
因此,躺平未必只是懒惰,也可能是一种低效能感下的退出。
玄学也未必只是愚昧。当现实越来越复杂、未来越来越不可预测,而个人越来越缺乏控制感时,人天然会寻找某种能够重新提供秩序、解释与确定性的体系。
这些现象背后或许存在一个共同的心理基础:
对未来的掌控感正在下降。
而一旦这种情绪形成,便容易产生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:
越相信努力无用,就越不愿意进行长期投入;
越缺乏长期投入,就越难真正改变自身处境;
越无法改变处境,就越相信努力无用。
结构问题与个人选择由此相互加强。
这也是为什么,我越来越认为,未来真正重要的竞争,可能不只是“谁知道得更多”,而是:
谁还能长期去做一件没有即时奖励的事情。
能够读完一本难读的书。
能够花几年掌握一项复杂技能。
能够忍受暂时没有成果。
能够在别人不断展示生活时,不轻易改变自己的目标。
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欲望正在受到外界塑造。
能够在情绪最强烈的时候延迟判断。
能够承认自己不知道,也能够不断修正自己的观点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能够把自己的时间,从无数试图占领它的系统中重新夺回来。
这些品质听起来并不新鲜。
恰恰相反,它们甚至十分古老。
但越是在即时满足无处不在的时代,它们就越昂贵。
于是,一种新的差距可能逐渐形成:
有些人拥有娱乐,但能够控制娱乐;
另一些人则逐渐被娱乐控制。
有些人主动筛选信息;
另一些人被信息推动着前进。
有些人的欲望主要由外界制造;
另一些人仍然能够决定,什么值得自己欲望。
前者拥有形式上的选择自由。
后者拥有实质上的选择能力。
这两类人表面上生活在同一个开放社会里,实际上拥有的自由却可能完全不同。
所以,我真正担忧的并不是未来某一天突然出现一道森严的阶级壁垒。
那种壁垒反而很容易被看见。
更值得警惕的是另一种可能:
社会依然开放。
没有人禁止任何人读书、学习、考试、创业或者改变命运。
但不同家庭培养出来的孩子,逐渐拥有完全不同的注意力结构、语言体系、时间观念、知识结构与人生预期。
最终,他们甚至开始生活在不同的现实之中。
一部分人讨论长期积累、教育路径、职业选择、资产与社会规则;
另一部分人的大量注意力,则持续消耗在即时刺激、网络争论、热点与娱乐之中。
没有人宣布阶层固化。
阶层流动的难度却可能已经悄然增加。
真正牢固的阶层壁垒,从来不一定是一堵墙。
它也可能是一种习惯,
一种语言,
一种时间分配方式,
一种面对欲望的态度,
甚至是一种从未意识到自己还可以拥有另一种生活的状态。
因此,在这样的时代,一个年轻人真正能够掌握的东西,也许没有那么复杂。
管理自己的注意力。
保持长期阅读。
训练自己理解复杂问题。
主动接触与自身不同的观点。
训练语言,而不是完全依赖现成的话术。
把娱乐重新放回娱乐的位置。
分辨哪些欲望来自自己,哪些欲望只是被环境不断强化。
不断积累能够跨越环境限制的知识、技能与经验。
这些事情无法保证一个人跨越阶层。
努力从来不是成功的充分条件。家庭、时代、制度、运气和社会结构始终真实存在。
但承认结构的力量,并不意味着否定个人行动的意义。
恰恰相反。
当环境越来越擅长塑造人的欲望、情绪与注意力时,一个人对自身的控制能力反而更加重要。
未来真正值得争夺的,也许并不只是财富自由。
而是一种更加基础的自由:
我能够决定自己的时间流向哪里;
能够决定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哪里;
能够分辨什么是别人希望我追求的东西,什么才是我真正愿意付出代价去追求的东西。
如果这种能力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缺,
那么注意力本身,
就正在成为一种新的财富。
也可能成为这个时代最隐蔽的阶层资源。